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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事长丁列明，今年两会聚焦于创新药投融资体系改革。他认为，要推动中国创新药产业持续发展，关键在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资本支持体系，包括壮大产业投资基金、畅通上市与并购渠道、发展

　　那么，当下中国创新药市场究竟处在什么阶段？行业面临哪些结构性问题？未来的投融资体系又该如何重塑？围绕这些问题，南方周末记者访问了丁列明。

　　南方周末：2025年我国创新药获批上市数量达到76个，对外授权交易规模达到约1300亿美元，均创历史新高。你如何看待这两项纪录？

　　丁列明：这充分说明我国医药创新水平在不断提升，得到了国际认可，逐步成长为全球医药创新生态中不可或缺的价值贡献者与策源地。

　　这一成绩的取得，既有内生动力，也得益于制度环境的持续优化：一是国内医药市场规模巨大、临床需求旺盛，为创新药研发和转化提供了广阔空间；二是审评审批体系持续优化，新药研发和上市效率显著提升；三是本土企业的研发能力不断提升，在国际注册和全球合作方面持续积累经验。

　　当然，创新药是一个典型的长期产业，真正的价值重估还需要持续稳定的政策环境、更加完善的支付体系以及更加健康的资本生态来共同推动。只要创新能力不断积累，中国创新药产业未来仍然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南方周末：你今年的建议继续聚焦于创新药研发，建议健全生物医药投融资体系。今年这个问题是否会变得更为迫切？

　　丁列明：创新药研发本身具有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的特点，一款创新药从早期研究到最终上市，普遍要花费10年时间、投入10亿美元，成功率不到10%。但现实中，资本市场往往更关注中短期回报，目前国内医药投资基金周期普遍为5—8年，难以提供全流程支持，迫于退出压力更偏好后期成熟项目，规避早期高潜力项目，影响了源头创新，不少项目因资本中途退出资金链断裂，成果转化受影响，无法完成产业化和商业化。这种错配情况，制约了资本向医药创新领域集聚。

　　这几年，受宏观环境和资本市场波动影响，生物医药行业整体融资环境趋紧，一些处于早期研发阶段的企业面临较大资金压力。如果缺乏长期稳定的资金支持，很多具有潜力的原创项目可能难以坚持到成果转化阶段，这对整个创新生态都会产生影响。

　　因此，我建议多措并举优化创新生态，强化符合生物医药产业特点的投融资体系，培育壮大“耐心资本”，大力发展产投基金和私募股权二级市场基金，为企业提供全生命周期科技金融服务，让投资者更加敢于投资，让创新者更加敢于创新，充分激发企业创新主体作用。

　　南方周末：当前国内的投融资体系和创新药产业的发展规律之间还存在哪些矛盾？

　　丁列明：当前生物医药投融资还存在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就是投资基金的退出渠道仍不够畅通。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要拓展私募股权和创投基金退出渠道。创新药研发周期长、投入大，从早期研发到产品上市往往需要十年以上时间，但很多私募股权基金和创业投资基金都有相对明确的存续期限，如果缺乏顺畅的退出渠道，容易影响资本继续进入这一领域的积极性。

　　在这样的背景下，S基金（私募股权二级市场基金）可以发挥重要作用。S基金，作为接续投资的重要方式，主要从投资者手中收购基金份额或企业股权，为私募股权创投基金畅通了退出途径，有利于实现新老投资者和被投资者的三方共赢。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鼓励发展S基金。在政策推动和市场需求双重作用下，国内S基金市场日趋活跃，发展潜力巨大。国资设立S基金可以盘活存量资本，优化财政资金使用效率，满足保值增值和退出需求，避免流失风险。建议聚焦区域性股权市场这个S基金交易的关键平台，支持地方创新开展私募股权创投基金份额转让试点，充分发挥区域性股权市场“培育+融资+交易”的核心功能，同时在转让规则制定、信息开放标准化、交易决策效率提升等方面持续发力，使S基金成为新质生产力的“助推器”和科创生态的“陪跑者”。

　　南方周末：贝达药业在当年发展的关键时刻，也得到了来自国资的鼎力支持。在生物医药产业基金中，政府资本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对比VC、海外资本，国有资本在支持创新药产业方面具备哪些优势？有哪些劣势？要如何取长补短？

　　丁列明：政府资本在产业基金中更适合扮演“引导者”和“长期支持者”的角色。创新药研发具有投入大、周期长、不确定性高的特点，在产业发展的早期阶段，如果缺乏长期资本的托举，很多原创项目很难坚持下来。这种长期、稳定的资金支持对企业专注创新非常关键。

　　与VC或海外资本相比，国有资本在支持创新药产业方面有明显优势。首先是资金来源相对稳定、期限更长，更有条件支持长期研发项目；其次，政府资本高度契合国家战略方向，在推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培育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方面具有更强的政策协同能力；第三，政府资本可以通过基金撬动社会资本，发挥放大效应，带动更多市场化资金进入生物医药领域。但同时也要看到，国有资本在市场化投资经验、专业化判断以及决策效率方面，与一些成熟的市场化VC相比仍有提升空间。如果投资决策过于保守或者流程过长，也可能错失一些创新机会。

　　2025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强调完善分级分类管理机制，提升专业化市场化运作水平。建议发挥各类资本的协同优势。政府资本可以更多承担“引导”和“耐心资本”的角色，通过母基金或产业基金吸引专业VC共同参与投资，由市场化团队负责项目筛选和投后管理，在制度上完善长期考核和容错机制。这样既能发挥国有资本的带动作用，又能借助市场化机构的专业能力，共同推动创新药产业健康发展。

　　南方周末：按照你的设想，未来建立生物医药产业的长期产业基金，投资方向应该是什么？

　　丁列明：生物医药领域的长期产业基金在投资方向上应更加突出“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生物医药产业的很多原创突破往往来自早期科研团队和初创型企业，但这一阶段技术风险高、研发周期长，社会资本往往相对谨慎，因此更需要长期产业基金发挥引导作用。要加大对早期创新项目和初创型企业的支持力度，帮助具有原创潜力的科研成果完成从实验室到临床研究的关键跨越。此外，要重点布局具有核心技术壁垒的“硬科技”领域，比如全新靶点发现、前沿治疗技术平台以及关键核心技术突破等，推动真正具有源头创新价值的项目成长壮大。

　　南方周末：当前政府引导基金的考核评价制度是否对引导基金参与创新药这样长周期、高风险的项目造成了阻碍？如何平衡国资的长期考核目标和短期收益需求之间的矛盾？

　　丁列明：创新药研发通常需要十年以上时间，其间还要经历多轮临床试验和技术验证，不确定性较高，而不少引导基金在考核时仍然偏重于阶段性回报率等短期指标，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引导基金支持原始创新、撬动社会资本的作用发挥。建议政府引导基金建立更加符合科技创新客观规律的考核机制，对政府引导基金和国资背景产业基金，健全覆盖“募、投、管、退”的全周期整体性考核机制，推行“长周期、算总账”考核，弱化年度或短期收益考核；在容错免责上，建议明确划分投资风险与决策失误的界限，对投资初创企业的基金，设置不同梯度“容亏率”予以免责，解除后顾之忧。

　　政府引导基金的目标不仅是获得投资收益，更重要的是撬动社会资本、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如果在考核机制上更加注重长期价值和产业效益，带头做好“耐心资本”，就能够更好地支持生物医药等需要长期投入的领域，推动形成更加健康、可持续的创新生态。

　　南方周末：目前我们还处在全球第二梯队的领跑位置，如果未来十年中国创新药产业能够崛起，最关键的改革是什么？投融资体系的变革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丁列明：2025年我国批准上市的76个创新药里，首创新药只有11个，占14%。而同期美国获批首创新药达22个，占比为48%。从这个数据对比中，可以看出，我们在源头创新上还存在不小的差距。需要突破的关键瓶颈就是要提升我们的原创能力，包括加强基础研究，不断探索和发现新靶点、新机制，加强产学研融合，推进成果转化。

　　建议各类创新主体始终聚焦解决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把药物研发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放在“以患者为中心”上，前瞻布局源头创新。鼓励科学家聚焦国际前沿领域加强基础研究，不断探索和发现新靶点。鼓励临床医生从疾病本质出发挖掘新靶点、新适应症，参与药物设计与临床试验方案优化。支持龙头企业打造协同创新生态圈，加强产学研融合，推动颠覆性技术成果进一步转化。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投融资体系将发挥重要的支撑作用。我们期待建立更加符合生物医药产业特点的投融资机制，为科技创新提供全链条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务。只有形成更加稳定、可持续的投融资生态，才能为源头创新提供坚实保障，推动中国创新药产业不断实现新的突破。